Desengaño/幻灭

——您爱我吗?

——我知道您不。

他低下头走开了,没有忘记把门带上。


天空是一样的。树是一样的。缓慢地生长的头发也仍然是一样的。秋天的黄叶打着转落在他肩上。


“我看到无数种可能。”年轻人在灯下写,墨水洇过浅色的横线,“我想要体会无尽的光与色彩,想要捕捉一切转瞬的美,脆弱的永恒。我想要去到遥远又危险的地方,我感到自己无所不能。”


你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。有人曾对他许诺。那是许多年以前,在南方。南方的树木喂养他一个又一个的梦境。北方令他凋零。


他抱着笔记本和粗呢大衣来往于各个讲座间。灯的白色投影在他脸上,好像智慧本身也笼罩了他一点点。但灯灭的时候人们开始聚拢。星星和星星之间是有引力的。他缩在墙边,谦恭地,近乎卑微地远离他们。


——您认为我值得吗?

那些拆开信封的手从没有给过他回音。


“你很诚恳。”

(“你空无一物。”)


人们永远是残忍的。没人会怜惜不发光的石头,不会飞的家禽。他们残忍得理所应当。


——我们欢迎你。

——你让我们惊叹。

——你身上有未来天才的光芒。

他在走廊里快步前行。半掩着的房间里传出许多这样的声音,每一间里都有人在诚心地微笑,他们彼此识别,像宝石与宝石交相辉映。所有的声音都飘散在廊道里,没有哪个追上来,拥抱他。


“在二十一、二十二岁的某一天,我突然学会以全新的眼光看待世界。一切都不同了,忽然的开悟降临。从那时起我明白如何写诗。”

夜里只亮着一盏台灯,光在他眼下投出泪迹般的阴影。他伸出手遮住这一段,下一段关于灵光和诗意的文字却仍然落进他的视野。他翻过这一整面,邻近的一页立即散放缪斯与天使的光辉,烧痛他的眼睛。他合上这本书站起来,悚然发现自己的书架上有那么多的诗集,它们离开自己的位置,冉冉升起,每一本手持一把火焰剑,冷漠又严厉地俯视他。


诗在文学之上;文学在万物之上。

他爱慕过更高的光辉。他激情洋溢地为它们朗诵赞美诗。他忘了自己在大地上,在下陷的沼泽中,而地面以上的事物从来不曾向他投来目光。


在图书馆的永寂里,他推开那曾经对他友善的小间。书架仍是原来的书架,书仍是原来的书,不同的是他终于睁开眼睛。

那些书全都拒绝了他。那些书:一切书。他的手指逐一按在它们墨绿的脊背上,触到一座座布满苔藓的墓碑。他站在墓园中央,无形的鸦群在他头脑里起飞,掀起喧嚣的合唱。

——你不属于这里。

——被抛弃的人,未蒙神恩的人。

宇宙合上它无情的眼睛。一切门锁闭,只剩下空虚。


灵性!要紧的只是灵性。除此以外一无所有。除此之外是绝对的零。你没有钥匙,什么都不属于你。你永远不会在桥上遇见那颗投河的黑暗之心,不会在妓院房间里遇见年轻的魔鬼,只要他一个字就能让你无法呼吸。


(——我怨恨这世界,它美丽又光明。)


“我想报案。”他说,“我受骗了。”

“什么人骗了您?”

“青春。梦幻。太过艳丽的传奇。”

“我没听懂您说什么。您说谁骗了您?”

“我自己。”


他在幽暗的街道上游荡,像一个鬼魂。傍晚的咖啡馆亮着灯,他走进去。朋友坐在窗边,正和人谈笑。“给我一支烟。”他说。朋友惊讶地望着他,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根。他接过,回身往门口走去。


他点燃那根烟。背后是欢乐的声音,明丽的虚影:被眷顾的人和对自己命运无知的人。他裹紧大衣,将烟放到唇间,尝到凡间的苦味。


FIN.


没地方扔,干脆诈个尸。
三月份写的,那时不太高兴,现在也(突然)不太高兴。

评论 ( 2 )
热度 ( 41 )

© 阿利西亚 | Powered by LOFTER